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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荒漠上悲愤的呼喊(一)

——读赵旭《反右运动夹边沟惨案幸存者证言》

作者:何与怀

在中国的西北戈壁荒漠上,在一个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角落,在历史的幽暗深处,埋葬了无数饥饿、恐惧和冤屈的亡灵。那就是“夹边沟”,一片被人长久刻意遗忘的土地。

一、赵旭:一个锲而不舍的历史真相追寻者

1985年,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开始了几乎注定孤独悲壮的旅程。他不是成就斐然的学者,更不是官方历史的编纂者,只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追寻者。一开始,他的问题很简单:我的尕爷,到底为什么死在了夹边沟?他是怎么死的?

这位追寻者叫赵旭。他的尕爷,他祖父最小的弟弟,叫赵廷祺。赵廷祺这个名字曾经在当地人眼中代表着学识与风骨。他是甘肃省永登县第一中学最优秀最有名望的语文教师和教务主任,国学根底深厚,口才出众,深受学生与同事的敬重。可是,仅仅因为他1947年大学毕业前夕在台湾台中中学实习过语文授课和图书馆管理这样一段履历,便在1957年被打成了右派分子,送到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最终冻饿惨死在了那片荒凉的戈壁沙漠。那一年,他三十八岁正值壮年。

赵旭尕爷赵廷祺(摄于1956年)

赵旭的母亲常对他念叨:“你尕爷在你满月的时候来我们家,你一见到他就大哭不止,那就是个不好的兆头。”这句带着宿命阴影的话,如同烙印,一直压在一家人的胸口,刻在了赵旭的心头。更令人心碎的是,1960年,在他尕爷饥饿难耐寄出求救信的时候,赵旭的父亲因为是右派分子被单位专政管制动弹不得,只好由他二十多岁的母亲代劳去看望送食物。他母亲当时蒸了一帆布包的包谷面窝窝头,牵着他这个还不满六岁的孩子,想去赶赴夹边沟。可是,在那个大饥荒年代,往新疆逃命的人特别多,火车站上挤满了人,去新疆方向的火车一停下,逃荒的人们便蜂拥而上,有从车门上拼命往上挤的,有从车窗爬着往里钻的,赵旭和他母亲整整三天都没有挤上火车。不久,等来的不是团聚,而是一纸“死亡通知书”。

从那一刻起,小小年纪的赵旭,心中便深深地埋下了一颗追问的种子。

于是,大学一毕业,赵旭便下决心采访夹边沟的幸存者。他是第一个,也是孤独的第一个,在人人生怕牵连、避之不及夹边沟话题的年代,他开始了他漫长的追寻跋涉。刚开始他去了解和他尕爷一同到夹边沟农场的甘肃省永登县的幸存者,接着又去采访夹边沟的另外一些幸存者。为了寻求真相,他利用假期时间自费到全国各个地方去找有关人员。最后,赵旭了解清楚了他尕爷的遭遇,也知道了夹边沟农场的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

采访最初,赵旭本来以为各个幸存者的经历都大同小异,可是,经过一步步了解,发现每一个幸存者都有自己不同的辛酸故事,都写满人间炼狱的悲惨。这促使赵旭怀着更浓烈的责任感去搞清每一个人的经历。例如,为了搞清傅作义的叔伯兄弟傅作恭的情况,他走访了傅作恭当年工作单位的同事,采访了傅作恭在夹边沟农场时的场长、管教,以及傅作恭在夹边沟农场劳教时的小队长和小组长,以及掩埋傅作恭的人,并查阅了傅作恭在夹边沟时的档案材料。仅仅为搞清傅作恭的情况赵旭就耗费两年多的时间。

为了还原当年历史的真相,挖掘被掩埋的每一个名字,能采访的赵旭都采访了。在采访中,赵旭经常与被采访者一起哭泣,一起悲愤地流泪。幸存者们告诉他,夹边沟农场大饥荒发生后,早晨还在埋葬他人的人,到了下午就成了被掩埋的对象。1959年11月中旬,出现第一个吃死人的劳教人员尤创吉,此后,人们饥饿到极致,吃死人的情况更多了,皮肉割去吃了,内脏被掏出煮食,最后连骨头也不放过。未死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早早地挣扎着为自己刨出一个坑,托付同伴:“我死了,就埋在这里吧。”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悲凉的尊严:为自己掘墓。……

多少年来赵旭就这样一直在为夹边沟农场的冤魂而奔走,采访几乎占用了他所有的假期休息时间。在采访过程中,他遭受到数不清的白眼、冷漠,无数次的阻拦、打压、恐吓,甚至被有关当局审问抄家。许多人在那个年代被整怕了,这些幸存者自己害怕,就连他们的家人也被株连九族的政策弄得不敢接触赵旭。有些人和他在电话上约好,可当赵旭坐上飞机去采访时,采访对象突然被家人阻拦不让见面。但是,赵旭始终坚持着,他可以为采访一个人连续在其门上守候多日,这让许多原先不愿接受他采访的人也为之感动。就这样他几十年如一日,从甘肃省永登县的幸存者开始,逐渐范围扩大到全国采访,历时将近三十年,采访了一百多位幸存者。尽管其中二十多位因为害怕不让采访见光,但赵旭依然写下了七十多位幸存者的证言。

赵旭(右)采访夹边沟幸存者甘肃农业大学学生右派孙枢。

这些血泪斑斑、极其重要的证言,在中国竟没有一间出版社敢于接受出版。1994年甘肃出版社一位女编辑看到赵旭送来的手稿后,对赵旭说:“小伙子你胆子也太大了,夹边沟你也敢写,赶快拿回去,再不要给人看。”随后,赵旭只能转向用小说体裁暴露那段沉痛的历史,1999年赵旭西部小说选《天劫》中的“人劫”,以及2002年的长篇小说《风雪夹边沟》,在苍茫的黑暗中偷偷点燃了一粒火种。直到2008年,赵旭五十万字的《夹边沟惨案访谈录》在美国才得以出版;2014年,又在台湾出版了补充修订版《反右运动夹边沟惨案幸存者证言》。直到如今赵旭还在对《证言》修订补充,他是倾其一生的心血,几乎把全部的生命交付给了夹边沟这片阴森幽暗的戈壁荒漠。(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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