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te Hrotek 陈苑苑
英国国王查尔斯在美国国会的讲话,将历史、外交与幽默融于一炉。其中,“两个乔治”的说法尤其精彩。
美国独立战争时期,一位乔治,是领导北美殖民地走向独立的乔治·华盛顿;另一位乔治,则是失去北美殖民地的英国国王乔治三世。查尔斯国王借用狄更斯The Tale of Two Cities《双城记》的标题,将那段历史称作 The Tale of Two Georges,两个乔治的故事。

《双城记》写的是法国大革命背景下的伦敦与巴黎,秩序与革命;而两个乔治的故事,却从战争与分离,渐渐走向了理解与结盟。
查尔斯国王在演讲中,首先以英国国王与英联邦元首的身份,祝贺美国建国二百五十周年。国会议员全体起立,向他报以长时间的掌声。从现场画面看,查尔斯似乎并未预料到如此热烈的回应。这种克制而略带拘谨的风度,很英国。
而“两个乔治”的时代之初,1776年,北美十三个殖民地发表《独立宣言》。英国政府决定以战争面对殖民地的反叛。然而,那其实更像一场隔着大西洋进行的内战:双方拥有共同的语言、法律传统以及政治文化,甚至连北美殖民者要求独立时所依据的许多原则,也同样来自英国本身。三千英里之外的北美大陆,最终选择了独立的道路。法国的介入,则进一步改变了战争的走向。最终,英国战败,美利坚合众国诞生。
对于大英帝国而言,失去北美殖民地,本该是一段沉重而难堪的历史。然而查尔斯国王只是用“两个乔治的故事”轻轻一点,随即又幽默地补充:乔治三世从未踏足美国;而他本人此次来访,请诸位放心,绝不是英国打算偷偷把美国收回去。全场大笑。
但笑声之后,一个事实却始终存在:美国虽然脱离了英国,却并未脱离英国文明。
建国之后的美国,几乎可以看作英国文明的延续与更新。英语、 普通法传统、议会政治,以及对于个人自由的理解, 都深深带着英国文明的印记。查尔斯国王在演讲中,将这一切归功于当年的建国元勋:他们是怀抱理想、勇敢而富于想象力的反叛者。
失去北美殖民地,对大英帝国当然是一次巨大的失败。然而,英国并未因此停下脚步。此后的英国,继续推动工业革命,拓展全球贸易,并逐渐建立起新的世界影响力。
英国的国家自信,并不仅仅建立在领土拥有之上。这一点,颇为耐人寻味。直到今天,人们依然相信:土地越大,资源越多,国家便越强盛。然而英国后来所走出的,却是另一条道路:真正支撑一个国家长久力量的,也许并不仅仅是疆域,而是制度、文明,以及社会内部的创造力。
撒切尔夫人曾反对英国加入欧盟。她认为,英国与欧洲大陆的历史传统并不相同。从《大宪章》到光荣革命,再到议会制度的逐步形成,英国的政治演变总体上更偏向渐进与平衡,而非彻底摧毁旧秩序。与法国大革命式的激烈断裂相比,英国更倾向于在冲突之后重新寻找平衡。
英国失败了,随后坐下来谈判。1783年,英美签署《巴黎条约》,英国正式承认美国独立。
两年之后,约翰·亚当斯出任美国驻英国的第一任使节。作为坚定主张独立的人物,他在觐见乔治三世之前相当紧张——在英国国王眼中,他无疑是一位“叛臣”。然而,会见却十分友好。乔治三世坦率地承认,自己是最后一个愿意放弃北美殖民地的人;但既然独立已成事实,他会尽力成为美国最好的朋友之一。
美国独立战争固然是一场战争,却并未最终演变成文明的决裂。
某种意义上,这或许也与英国文明本身的气质有关。英国是欧洲国家,却并不位于欧洲大陆之上,而是悬在其边缘的一座岛国。论面积,只有罗马尼亚那么大;论人口,仅同浙江省差不多。然而,对现代世界的影响之深之广,却超过了许多领土更辽阔、人口更众多、资源更丰富的国家。它不仅塑造了自身,也间接塑造了后来的美国。
英国文明是欧洲文明之树最受海风吹拂、也最向海洋伸展的一枝。它有数百年基督信仰,也形成了一种偏向“中道”的文明性格:在传统与改革、 礼仪与理性、 统一与多元之间寻找平衡。
英国国王不仅是国家元首,同时也是英国国教的象征性领袖。 伊丽莎白女王曾说,耶稣基督——这位和平之君,他的生命是她的启发,也是她生命中的锚。查尔斯国王在演讲中也说,基督信仰是他“坚定的锚”与“每日的启迪”。两代君王的话语之间,似乎始终回响着英国文明深处基督教信仰的底音。
基督信仰相信,人并不完美。人会软弱,会骄傲,也会被欲望驱使。正因如此,人需要节制,需要宽恕,也需要对更高价值保持敬畏。英国文明里,也始终保留着一种克制感。它不太相信“绝对正确”,也不太热衷于把对手彻底消灭。英国人的幽默、自嘲,以及对于平衡与妥协的偏爱,或许都与这种人性观有关。
美国独立战争前后,英国政府认为向殖民地征税理所当然;而北美殖民者则坚持“无代表,不纳税”。宗主国希望维持帝国利益,殖民地则希望建立一个更符合自身理想的新国家。双方因此爆发战争。然而,冲突并未最终演变成两国之间的仇恨。因为彼此都仍属于同一种文明传统,也都理解:人有追求自由的愿望。
这种对人性的理解和承认,也体现在英国对印度独立的态度上。
英国与印度之间,并不像英美那样属于同一种文明体系。当年的东印度公司,仅凭极少数英国人,便管理着庞大的印度社会。英国人往往认为,自己带来了更有效率的制度、法律与行政体系;但印度人真正想要的,却并不仅仅是“被更好地管理”。他们更希望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即便并不完美——这也是人性。
印度独立之后,仍然留在英联邦之内。曾经的殖民地,并未永远成为敌人。
如果说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仍在不断向外扩张帝国版图,那么到了伊丽莎白二世时代,英国则逐渐放下殖民帝国,转而维系起一个更松散、也更平等的英联邦,而许多昔日的殖民地至今仍是其中的成员。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最终作出判断与选择的,仍然是人。
查尔斯国王的讲话里,其实藏着一条隐线:Agree to disagree——承认双方并不相同,却仍愿意彼此相处。这种能力,并不仅仅来自外交技巧。技巧背后,还需要更深的东西:原则、节制、对于人性的理解,甚至某种信仰。
也许正因如此,大英帝国虽然失去殖民地,却并未失去自己的风度。它用理解为对方留下空间,也用幽默维护自己的体面;它并不倾向于彻底消灭对手,而更倾向于在冲突之后重新寻找平衡。
而这种平衡的背后,或许正包含着一种成熟文明对于人性的承认:人会彼此不同,甚至彼此冲突;但仍然可以彼此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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