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uan Hrotek
生活中看見燭光要等到斷電,隨機的。突然一片漆黑,大人手忙腳亂,小孩卻歡喜莫名,期待著燭光,當幽暗微弱的燭光散放,彷彿剎那間生成了一個新世界。

最能記得燭光摇曳的情景是在軍營,七十年代初天寒地凍的西安,姐姐在部隊生病,我去做陪伴,那时我十五歲。軍營裡熄燈準時,書看得半啦啦,一片漆黑罩下來,只有點燭續讀。一間小屋,一張小桌,倒也夠我看書,夠我抄錄。不知哪裡來的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還有《勸學篇》裡的“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我一字一字工整地抄在本子上,日後幾十年這兩句教誨常常會不請自來。
在燭光裡讀書有一種特別的意味,那時候不曉得懸梁刺股,也不知道秉燭夜讀,讀書絕對沒有用,可就覺得讀書不一樣,而就著燭光讀書尤其不一樣。有時在燭光裡不讀書,只看燭火慢慢燃燒,輕輕飄動,暗淡的光線彷彿要你領略什麼,心中也總有感動。
人過中年,燃燭的興致更大更濃。起居間的壁爐架上放著淡紫色燭臺,大小圓孔不規則地分布在圓柱形燭罩上,讓燭光投去不同的方向,幾面牆上都有曲線勾勒出的亮環,火苗輕輕搖擺,亮環隨之移步,大大增加了光亮的幅度。我遠遠地靠在沙發裡,靜靜地看著,看得著迷,卻也不知道迷的是什麼。
在起居間裡看燭火燃燒還不夠,還會常常在臥室裡點上蠟燭。上床後看會兒書,準備睡了,就在床頭櫃上點支細燭,讓燭光陪我度過臨睡的時光,取代明亮的床頭燈。細燭懂事一般,慢慢地燃著,柔柔地閃著,與我對看著。隨著時間推移,燭芯周邊徐徐漾起燭液,燭液的半徑慢慢擴展,熱度也從中心傳到邊緣,燭身變暖變軟,碰上去像愛人的手。
安安靜靜的夜晚,空氣彷彿凝固,唯有火苗會感受到空氣的細微流動,而隨之輕輕搖動。燭芯雖然置中,但燃著的燭芯卻不會永遠九十度站立;燭身受熱不均,邊際慢慢失去完美的圓周,燭液小池塘決堤而出,沿著外牆一下子淌下來,確如一串淚珠,跌落在燭臺上。
淌下的傾刻凝為固體,不再參與燃燒;我為之不平,便將燭臺上的殘燭再放回燭蕊旁。殘燭靠近熱源而迅速融化,小池塘隨之上漲,導致液面上的燭芯變短,於是火苗變小。液體越多,燭芯越短,火苗愈小,小到只圍在燭芯的頂端,像一尾螢火蟲停在那裡。
那一汪燭液一心要把她拖下去,她大概敵不過吧?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靜,幾乎紋絲不動。好像知道自己弱小,極力保存自己的能量,決意堅持著。我目不轉睛,想看到她到底能堅持多久。那像螢火蟲般的火苗,同時消耗燭液又融化殘燭。只有保持這脆弱的平衡,火苗方可生存下來。不可思議的是,火苗竟然有調整自己大小的本能,來保持消耗和融化的平衡。
這是一場意志的拼搏。當火苗稍大,殘燭的融化加快,则燭液的水平升高,導致火苗變小。而一旦火苗變小,殘燭的融化減慢,燭液水平下降,火苗又逐漸增大。如此往復循環幾個鐘點以後,火苗跨越了最小點,終於轉危為安,開始持續長大。穩定以後,也就無法逆轉,除非我再度加進新的固體燭料。萬物均有靈,一支蠟燭的生命如此有限,竟能擁有將其延至最高限度的能力。
蠟燭的意志讓我深懷敬意。
一支細燭就有如此的力量,倘是千萬支蠟燭同時點亮,便如星空敲碎了黑夜。那是港人紀念64二十周年的燭光夜,六個足球場,連同草地籃球場和廣場均被佔滿,組織者稱有十五萬人進入公園,另有五萬人因場地限制不得而入。
二十年是一代人的時間了,那年的主題就是薪火相傳。主席臺上播放當年學生抗議的畫面,有遇難者家屬的錄像,發言人中有當年運動的參與者,有香港的親歷者和支持者,還有儿时不曾知道該事件的年輕人。臺下人人手執一支細燭,在胸前點亮,燭光在風中搖曳,照出人們平和堅定的面容。每一支燭都在流淚,为那天失去生命的人們;每一支燭都在燃燒,給周圍送出溫暖的氣流,每一支燭都在發光,傳遞人們心中的正義和希望。維多莉亞公園星火點點,漫漫一片,穿過二十年的時光,照亮亡靈漫長的冥路,越過千山萬水,匯入国人爭取自由的長途。
在當時一國兩制的香港,前總理的回憶錄《改革歷程》在那個燭光夜之前得以發表,英文版命名為《國家的囚徒》同時在多國出版。但多位当年的学生领袖与当事人从世界各地飞过来, 风尘仆仆,却被香港政府拒之门外。
自長安街上响起聲槍,香港是中國國土上唯一可以公開紀念這個日子的地方,這個傳統延續了30年,卻在2020年被新冠病毒絞殺了——原本會在維多利亞公園草地上的燭火,燃在了各家各戶的窗臺上。
上帝造的光明,豈是可以轻易熄滅的?
由此種種,我對燭光幾乎近於迷恋,常常地以燭代燈,配之以各種形狀顏色的燭臺,讓我的世界溫馨朦朧,好似迷濛中會有神的聲音,告誡我人的卑微有如蠟燭,但仍可有些許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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