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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华文坛结出非虚构写作硕果

作者:何与怀

(前言:202685日下午,《大地留印》第五卷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议会大厦大礼堂举行新书发布会,近两百人出席。该大礼堂投入使用四十多年来,可能多次坐满;但为华人坐满,而且是为一场华人新书发布会,恐怕是第一次。真是盛况空前,可谓创造了历史。本文是该书序言。)

两年前,我为《大地留印》第四卷作序,序言最后说:

读完此书,有一个感觉。相信在我们中间,还有许多人还有许多故事,有像蒋海春和邬峭峰这种的,或者那些虽然平淡无奇却很有意义的。那么,还要编辑出版《大地留印》第五卷吗?我觉得很有可能!

我荣幸言中了。事实的确如此——我们在澳洲的故事讲不完,现在,《大地留印》第五卷又编辑出版了。

《大地留印》第五卷封面

在成书过程中,主编唐培良先生和策划顾铮女士,曾把该书文章一篇篇预发出来让大家分享。在这段时间,刚好一个世界性的“海外新移民非虚构文学研究会”成立大会于3月27日至29日在美国马里兰州立大学隆重召开。作为悉尼华语作家协会荣誉会长、澳大利亚华文作家协会荣誉会长和澳大利亚华人文化团体联合会召集人,本人应有关方面之请,给大会发去一封贺信。收印在大会手册上的此信,阐明我对非虚构文学的一些基本观点;而写信之时,在我的脑海中,更呈现我已经或将要为之作序的五卷《大地留印》里一百几十位作者一百几十篇文章。我不禁惊喜地拍案叫绝:这不就是澳华文坛结出的非虚构写作硕果吗?!这不就是澳华文坛对世界华文文学做出贡献的一个证明吗?!从文学史上看,每个时代总会有一种备受追捧的文体。今天,非虚构文学的崛起,是文学发展的必然,事实上当前就出现汹涌澎湃的全球性的非虚构写作的潮流——在澳大利亚,不就出现五卷《大地留印》这个潮流里漂亮的浪花吗?!

五卷《大地留印》有不少非虚构写作的佳品。例如,前文说的《大地留印》第四卷里蒋海春和邬峭峰两文,《我与房东乔治·邓普西一段特殊的经历》和《第一个离别者——阿忠》,堪可位列其中。在《大地留印》第三卷中,可找出张群《我的三重人生》和崖青《从澳洲起飞》这些作品。再如第二卷里映霞的《我是悉尼的卖花姑娘》和《他从钦江河边走向世界》,两篇均是很不错的佳作。还有第一卷的夏儿《从悉尼的夜空瞥见的往事》和黄瑜《走上一条不归之路》,等等。

如果说到现在的《大地留印》第五卷,我想指出,武止戈的《12·14喋血黄昏生死纪——邦迪海滩枪击事件亲历者说》是非虚构写作的一个范例。去年12月14日,在悉尼邦迪海滩发生罕见的恐怖枪击事件。很不幸,在这个一向平和的国度出现父子两个恐怖分子,多达十五个正在享受阳光海水沙滩的男女老少被他们一一无辜杀死。武止戈和他四个朋友,当时就在现场,成了其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武先生不愧是曾经在大报工作过的记者,他以生动准确的文字,以最快的速度,把整个事件全面呈献在读者眼前,而且引导大家进入深度思考。他的亲历者“生死纪”写出那位徒手夺枪的英雄、本身也是一名穆斯林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先生。在康复后这位英雄低调地回到了他的水果店。当被问及为何冒险时,他简单地说:“我看到人们在死去,我必须做点什么。”武止戈也采访了那位开放公寓收留避难者的奥利·劳恩伯格先生。他说这次恐怖枪击事件让人们更加珍惜平常的日子,更加意识到社区和互助的重要性。

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先生徒手夺枪。

武止戈肯定,这片海滩将永远记得两件事:2025年12月14日的子弹,和此后每一个专程前来献花的清晨。后者,正是前者永远无法摧毁的东西。他写道:

海滩上的鲜花,是人类文明不灭的微光。当我们再次站在邦迪海滩,海风或许还带着那日的咸腥,浪声或许还混着记忆中的枪响。但我们手中的鲜花,将成为覆盖血迹的另一种印记——这印记诉说的不是仇恨与恐惧,而是人类在经历最深重的黑暗后,依然选择用颤抖的手捧出美的能力。

的确,不管是一百年前或两百年前就来到澳洲这片新大陆的英国移民,或是远古以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原住民,或是新近这几十年从中国或其他国家前来安居乐业的新移民,我们都珍惜这里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都珍惜各个不同的社区的交融和互助,都珍惜每一个族群每一个个人对这个国家的贡献——种种“捧出美的能力”、种种“人类文明不灭的微光”。

2025年12月15日,悉尼邦迪海滩,民众为犹太节日庆祝活动期间枪击事件遇难者致哀。图/IC photo

《大地留印》第五卷中,许多作者都以各自亲身经历和体会向我们展示这些美好的景象。

例如,史双元的《落地生根+落叶归根》。如他所说,他“双元”这个名字,似乎注定了他的一生要以双重身份与多元文化结缘。他来到澳洲已经二十多年,工作一直没有改变,就是帮助本地学生学习中文,认识中国文化的精华部分,也帮助澳洲华人在落地生根的同时在精神上落叶归根。他提出了一个观点:“在全球化与数字化时代,海外华人的母语写作与创作,是为人类文明多样性‘续命’的重要方式。”他觉得,华人的母语创作,不是澳洲多元文化橱窗里的装饰品,而是澳大利亚主流文化的一部分,是澳洲文化肌理中鲜活的、有机的组成部分。

赵旭发现中国与澳大利亚的小学教育方式大相径庭,常常和在接送孙子时相识的詹姆斯探讨。詹姆斯说,当然是澳大利亚的小学教育方式好了。他说,一个人一生什么最重要?没有什么比健康快乐更重要的了。而赵旭不敢苟同,说,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他觉得两国的基础教育各有优势,中国的文化基础教育扎实,澳大利亚注意孩子的动手能力,如果各自吸收对方的优点,那样会更好。赵旭在《蓝眼睛詹姆斯》里记载这些交流。他们都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

蒋行迈在《悉尼PITT街“独家村”留给我的记忆》里回忆二十五年前一次华人作家和白人作家的聚会,其中有他终身难忘的一段故事。他用行动和事实解答了一位白人女作家的疑惑。蒋行迈一直在想,华人新移民和本地西人在交流中建立起来的共识,会在“独家村”里和村外的世界里被一直守护下去。

在《我参与了中文文书处理软件的开发》一文中,洪丕柱则回忆他当年与应用语言学院代院长爱立克博士开发一个中文文书处理软件的故事。经过两年多的努力,他们的中文文书处理软件的样本最终生成了,取名为《神州通文书》。作为当年从中国来澳的“四十千”留学生中的一员,洪丕柱显然很与众不同。

西贝在《纸上的脚印》指出,澳洲是一个文化多元的国家,对华文文学也极为重视,许多澳洲学者致力于推动中文与英文文学的交流与共融。她追忆诗人、小说家、出版人罗宾·杨舜女士通过种种努力最终出版双语诗文集《Footprint on Paper纸上的脚印》。这堪称澳华文学交融的一桩盛事。

张威的《端纳研究轶事》是学术交流的珍贵有趣的轶事。他非常幸运,写出并出版《端纳: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的政治冒险》。上帝让他发现了端纳,然后让他冲过崇山峻岭和激流险滩,完成了使命,其时间跨度是二十年!他登上了山峰之巅。在他之前,至少有两位研究者为登山而捐躯,先驱们披荆斩棘留下一行行足迹。

沈嘉蔚是国际知名的澳华历史画家。他在《欢迎来到巴别塔》一文中更娓娓道来他和导演杰姆斯•布莱特利十二年的合作。2024年5月底,杰姆斯导演的九十分钟纪录片《欢迎來到巴别塔》杀青,6月8日在悉尼国际电影节首映受到观众热烈欢迎,影片迄今已荣获三个大獎。沈嘉蔚的巨幅系列油画《巴别塔》由四幅巨画——《乌托邦》《英特纳雄奈尔》《古拉格》和《萨图耳诺斯》——组成。现在,这四幅巨画静静地挂在沈嘉蔚画室墙上,而电影赋于了它们一双翅膀,在全球上空翱翔。沈嘉蔚幽默地模仿《共产党宣言》的口吻说:“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满世界游荡。”的确,这其中的意义重大。我曾在一篇长文指出: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沈嘉蔚的巨作《巴别塔》,“是挽歌,是控诉,也是未来的揭示”。

2023年10月15日,来自悉尼各地的两百多位来宾聚集在沈嘉蔚的画室,庆祝他的巨幅系列油画《巴别塔》的完成。(本文作者摄)

饮水思源,我们懂得感恩。《大地留印》有很多这一类的文章。例如,在第五卷,通过《灵山》一文,胡仄佳以简练的文字,刻画出了澳洲学者、翻译家,也是她的恩人梅博的为人心态——传统的中国文化教育和西方文化都体现在她身上。“在我的生命中,能与梅博这样的人相遇是缘也是福。”胡仄佳写道。她把她的文章题为“灵山”,是想表明高行健长篇小说《灵山》的英译者梅博馈赠予她的其实与物质无关,而是像这部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所暗示的深层意思——这是一个人必须面对的空灵而又丰富的世界。

江群益曾辗转于中、美、澳三地,科研之路四十余年,一路走来,收获良多。在与那些顶尖科学家共事的岁月里,他感受到他们敏锐的科研洞察力与卓越的组织才干,以及那份对科学的心心念念和持久不衰的热情。他深感震撼,感受到其中的普世意义。在布里斯班度过二十多个圣诞节的江群益,写出《跨越中、美、澳的圣诞回声》,把那段跨越三大洲的圣诞记忆轻轻留住——既为自己,也是为那些曾在他生命中给予温暖与指引的人。

石红的《向光而行》叙述她在澳洲如何得以重操行医旧业。她回忆说,这一路前行,她从未真正独自跋涉,总有人在恰当的时刻伸出援手,为她点亮一盏灯,促使她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乡村产科医生,而且如今更是被患者信赖的全科家庭医生。这一路,从踽踽独行到并肩前行,从被人照亮到成为光。石红感悟到,最珍贵的感恩,从不是藏于心底,而是化作行动,让温暖持续流动,照亮更多的人。

《大地留印》第五卷最后一篇文章,黎维的《致敬!澳洲伟大的政治家——鲍格斯》,更是代表当年获得永居的中国留澳学生表达对这位移民部长深深的感恩之情。黎维回忆,1993年5月,尼克·鲍格斯首次深入接触华人社区。同年10月中旬,鲍格斯亲自在悉尼分别召开华人社团、华人媒体及留学生各团体的闭门会议,听取各方意见。11月1日,在向联邦政府要员汇报有关方案并取得共识后,鲍格斯正式宣布了著名的“11月1日决定”。三十二年之后,2025年圣诞节清晨,鲍格斯静静地离世了,但人们会永远铭记,正是这位有着宽广胸襟的政治家,在任内通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政策调整,改变了数万人的命运。感谢鮑格斯,他的远见卓识为澳洲的发展做出贡献,也为滞留澳洲的华人群体提供了留澳发展的机会。

…………

岁月无痕。《大地留印》第五卷以及其他四卷总共一百几十篇文章,既叙述了早年那些“一言难尽,然而珍贵”的在澳大利亚的日子,也留下我们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并从澳洲这里起飞的足可自傲的足迹——这些不仅是我们在澳洲安身立命的足迹,更是我们和本地澳洲人并肩打拼、情感交融、相互帮助、共同发展的足迹。这是实践澳洲价值观真真实实的足迹。

2022年11月2日,《大地留印》第三卷新书发布会在新州议会大厦隆重举行,第一排左六为柯民思先生。

非虚构文体,它的基本特征是真实性、及时性、时代性、知识性和信息性,通常具备文献价值、史志价值、哲学思想价值、社会学价值以及并不一定低下的文学价值。收集在《大地留印》的许多作品,具有这些价值,正如现任新南威尔士州长柯民思先生(Chris Minns MP)所肯定的。2022年11月2日,《大地留印》第三卷新书发布会在新州议会大厦隆重举行,柯民思先生在开幕辞中就说:他非常喜欢《大地留印》。这套丛书对澳大利亚的文化历史非常重要,它让人们了解,是什么使我们的移民社会多元文化为世界各国所羡慕。《大地留印》这套丛书很重要还有第二个原因。这就是,在50年,75年,或100以后,我们后代可以知道他们的家族,他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曾祖父母……是怎样在南半球这块热土上开始生生不息的。柯民思先生说,他的祖先是175年前来到澳大利亚的,但遗憾的是,没有人为他留下当年的经历和故事。所以我们今天要感谢为《大地留印》这套丛书做出贡献的人。

的确,《大地留印》是澳华文坛结出的非虚构写作硕果。它的出现,具有重大意义。为此,我想寄语这套丛书的所有作者,就以《大地留印》起步,继续写出种种不吐不快的澳洲故事吧。正如我给“海外新移民非虚构文学研究会”成立大会的贺信中所说,我们要继承古人留下的《史记》等非虚构写作的典范,学习司马迁追求“不虚美、不隐恶”秉笔直书。真实是作家的“伦理”,对非虚构写作来说更是如此。我们还要让作品文学性强一些,鲜明一些,优美一些。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一个例子。这里,如何处理好非虚构叙述的真实性、真诚性与表现的艺术性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钱钟书在《管锥篇》中指出:“史家追述真人真事,必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剧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这对于非虚构写作把握“创作”的度,很有指导意义。

《大地留印》五卷(第一卷最初起名“岁月无痕”)。

我们具有双重视角的广阔视野,充分享有创作自由,可以写出许多杰出作品,为澳洲多元文化增添光彩,为澳洲文化历史添上一笔重要的纪实。

(2026年4月30日于悉尼。为《大地留印》第五卷序言。)


附:

五卷铁书镌大地 一灯微火映苍生

——品读何与怀博士《大地留印第五册序》

山父

非虚构之文,史之支流也。司马迁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其行事,综其终始,故后世有实录之称。今澳华《大地留印》五卷,何博士序其第五册,乃知此道复振于南洲。一卷至五卷,作者百八,各述所历,或身蹈白刃而记邦迪之变,或笔走雷霆而图巴别之塔,或述廿载羁栖,或传一饭之恩。其辞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此太史公家法也。至若亲历者之声,幸存者之泣,夺枪者之勇,施仁者之温,皆元气淋漓,如在目前。昔刘彦和云“缀文者情动而辞发”,今观诸作,诚然。况复双重视野,异域同天,非徒为飘萍留爪迹,实足为多元续命脉。柯民思氏叹先人无传,良有以也。是书也,可以传信,可以垂后,可以观世变,可以见人心。微光不灭,其在斯乎!

史笔南来

大地留痕五卷成,

南溟万里记云程。

直书不隐追迁史,

体物能微见至情。

浪涌沙洲凝血色,

图开高塔震雷声。

飘零莫道根无系,

字字如碑向晚晴。

微光永耀

三十年间去国身,

异乡灯火亦相亲。

夺枪壮士光犹在,

济世仁医德已臻。

灵岳有期梅寄信,

沧波无恙月为邻。

留将一点丹心在,

不灭微芒耀九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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